[伯纳尔×库巴西]在宜家迷路的人会被做成瑞典肉丸吗?

2026-06-13 05:08:56 精彩瞬间回顾

保·库巴西将车开进宜家的停车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和上次相比,许多事情发生了变化。他握住操作杆,试图挤进两辆轿车中间的一个空挡,抬头转了一圈,没能见到上次在空地上卖青蛙气球的那只青蛙人。

准确来说,套着充气青蛙服的人。库巴西把汽车档位挂回去,伸出一根手指按开安全带,嘴里配着“嗖嗖”的拟音,假装自己是执行任务归来的宇航员。

如果伯纳尔坐在副驾驶,他想,现在应该正在一边嫌弃他幼稚,一边扮演飞船上的智能机器人管家。

马克·伯纳尔。保·库巴西默念一遍,瞥一眼汽车后座。某天睡前他收到对方分享的tiktok小视频,美国警察被一只青蛙人挑衅,对着对方的鼻孔狂喷胡椒喷雾。

“这个充气服竟然还没过气?”库巴西发送省略号和一些问题。新赛季开始,九月和十月是万圣节的月份。也许他们可以装扮成两只青蛙人,而这个视频是伯纳尔发来的暗示。

比他的建议更早到来的是伯纳尔的阴谋论:“这可能是青蛙人占领世界的阴谋。他们在蔓延。”

对此,处于青春期末尾的18岁的保·库巴西很难不置一词。

“那怎么办?”他在发笑和辩论之间选择了顺应,“他们看起来很有希望,我们应该买两套充气服提前投诚?”

“我可以负责玩偶服的部分,”伯纳尔的消息来得很快,几乎是下一秒就送达,“你负责每次和AI聊完天说谢谢,这样他们奴役全人类时会对我们网开一面。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坐在车里的库巴西找到了必要的手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伯纳尔如此确定他们可以作为一个整体被AI、青蛙人或者外星生物收留,但聊天记录还是一如既往地以“你还不睡觉吗”“你不是也没睡”这类没什么营养的话结尾。

即便在同一个空间里,他和伯纳尔有时也会装作隔了很远,使用通讯设备沟通。而似乎很早之前的某一个时间点之后,他们的所有聊天都会回归到这样的话题。你睡了吗?还没有。你要做什么吗?不做什么。

和马克·伯纳尔聊天,库巴西想,更像是回到一起拉玛西亚的出入口等车的日子。

在今年之前,他们都不被允许触摸方向盘——客观条件的限制。成年仿佛一道门槛,跨过去一切迎刃而解。十四五岁的幻想中也许不会有十六岁就得到一线队的跟队机会。诺坎普很近又很远,更现实一点的梦想是十八岁生日一过马上踩着油门上高速。

那时保·库巴西背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汽车、足球、上大学的计划。马克·伯纳尔提着球鞋,在他身侧一下一下地踢碎石子,身后的书包里装着永远写不完的数学作业。

巴塞罗那常年的阳光晒得人望向远处时不得不眯起眼睛,晒得他们像两坨晃晃悠悠的焦糖布丁。

“石头尸体踢进我鞋子里了。”库巴西嘟嘟囔囔地抱怨。晃动肩膀去撞伯纳尔的肩膀。

伯纳尔用没有被书包肩带固定住的那个肩膀撞回来。

“驳回,”他说,“我踢的每一块石头都还在这。”

赤裸裸的挑衅。库巴西想。马克·伯纳尔·卡萨斯就是这样的家伙。他对上对方得逞的笑脸——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微微突出的门牙。

库巴西磨了磨牙齿,上半身往前凑。在这样的时刻他总是很想掐住伯纳尔的脸,也许会像掐住棉花枕头的一角。

远处汽车的喇叭声略显杂乱,又长又短,先如一声漫长诡异的鹰叫,接着突然连响两次。开车的人像是对自己的手和这台车的方向盘都只是刚刚适应。保·库巴西这才感觉到他一不小心离得太近了,近到伯纳尔的睫毛让他浑身不自在——近得他似乎看清贝尔加男孩脸上的绒毛。

库巴西清了清嗓子。太阳造成了一定的缺水症状。嗓子发干。头晕眼花。

伯纳尔突然侧过头。库巴西的鼻尖似乎触碰到对方晒出细汗的皮肤。他回过神,这才发现他们中间拉出一小块真空区。

马克·伯纳尔比他更早地背着手往后撤了一步。库巴西看着对方偏过去的脸颊,落在眼眶投下的阴影中的眼睛。

好吧,他撅起嘴,不甘示弱地同样往后退了一步。

“那应该是接我的。”伯纳尔说,抿着嘴回过头。库巴西低下头研究路面的纹理,抓了抓短短的头发。

他的视野里,边缘沾着灰尘的运动鞋向前跳了两步,去追慢得像滑过来的车。脚步静止时离路口还有三步左右的距离。

库巴西抬起头:伯纳尔已经将上半身转回来,伸出来的小臂在阳光下是古老的金色——远处的人把手举成一根旗杆,张开五指挥了挥。

站在高一层台阶上,他回过神来,举起手臂左右晃动,又把手缩回来一点。反正隔得不远,不用举得很高也能看见。

但伯纳尔踮着脚做了个鬼脸。他只好跟着笑起来。

“下次见!”库巴西听见这样的问候。

库巴西视野边缘,马克·伯纳尔正努力地“练习”倒车入库。上次来宜家?需要以年为概念向前追溯。那一次,驾驶座上的托尼·伯纳尔紧盯后视镜——功败垂成,对不知车主的车辆造成了一定的皮外伤。

这场微小的事故发生时,保·库巴西以马克·伯纳尔的青训队友、很好的朋友、伯纳尔家都认识的未成年男孩的身份坐在后座。独自一人。一个人占了三个人的位置。因为副驾的马克·伯纳尔需要同时承担导航、手机支架和音乐播放器的功能。

托尼是一个有点沉默的人。一路上,库巴西只听到“另一个伯纳尔”说话。

“这里要左拐!”“啊啊啊,注意红灯。”

也许是一句:“哇下一首是我最喜欢的,切歌。”

因为座椅靠背的阻隔,他只能先看到过度活跃分子随着节奏扭动而歪出座位的半个肩膀,再听到他在这几年里逐渐变得又低又哑的声音。本就快节奏的说唱现在更是含混不清。

往常。通常。经常。或者说更早之前。作为一个刚刚迈入青少年阶段的青少年,保·库巴西搭伯纳尔家的车,会和马克·伯纳尔一样吵闹。他们一起坐在后排座位上,两杯非常不健康的、会把舌头染成蓝色或者绿色的沙冰卡在中间。

他们会一起扯着嗓子唱巴塞罗那队歌。假装为下一场比赛做准备。或者库巴西会吐槽马克的音乐品味——把手机抢过来,胡乱点一首别的东西。

他会把手伸得笔直,碰到车顶,大腿微微离开座位,他在马克扑过来抢东西时,拉住对方的衣服,直面马克脸颊上的痣,笑起来尖尖的犬齿。

他们一直差不多高。或者说,马克一直比他高一点。只有一点点。很难分辨。

偏偏这多出来的一点点优势却缩短了库巴西攥住对方身上球衣的时间。

或者,他们会玩吸血鬼游戏。看到太阳就会融化的吸血鬼。尽管他们的皮肤因为晒足了海滨城市的阳光,从来都不够苍白。斜斜的阳光把皮质坐垫晒得发烫,他们尖叫着往对方的位置躲。

因为一个时机不妙的急刹车,库巴西的头撞上身边人的腹部,贝尔加男孩顺手掐一把他总是比别的小孩更圆润的脸。

“你完了,”他抬起头,在车加速启动时支起身体,用坚硬的头骨袭击头发偷袭者的下巴颌,“今天训练我会一直抢断你。”

被威胁的人只是咧了咧嘴。趁着他收回吐出的、变成紫色的舌头的刹那,库巴西发挥后卫的反应力,手指将对方的嘴扁扁地捏住。

伯纳尔假装求饶的呜呜声像一只鸭子。

他尽力忽视拇指指腹上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但那天不是这样。那天……好吧,保·库巴西·帕雷德斯只是瞥了一眼内后视镜。

那一小块镜子其实照不到前排的动作。但这种习惯性的动作带来已知的安全感。就像在训练场,库巴西拉着伯纳尔悄悄分食从拉明·亚马尔那里缴获的彩虹糖时,也会先看一眼边上的助教。

牙医或许对此类违抗医嘱的举动深恶痛绝。他们则将这种小小的地下运动视为伟大联盟的前奏。

当时。马克·伯纳尔·卡萨斯喜欢挑出所有绿色的彩虹糖,一口气吃掉,再闭着眼睛挑选下一个目标。

而且。马克·伯纳尔吃M&M豆时总是先挑出黄色的那些。

只是。即便时间返回到坐在托尼·伯纳尔的后座的那个节点,马克和保·库巴西也已经当了一年的“炮友”。

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的托尼终于忍无可忍地揪住了捣乱的弟弟,手动关闭对方的嘴。保·库巴西低下头,假装研究他早已熟悉的内饰纹路。

前面两点托尼大概也知道。最后一点……

2024年的保·库巴西和马克·伯纳尔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也不希望任何人能猜到。至少这一周不要。也许再久一点。

保持一个秘密原来这么有难度。有时候,库巴西面对一线队队友的关心几乎要和盘托出。

对一个秘密守口如瓶会带来显而易见的压力。但时年17的保·库巴西不敢去想,压力会不会是他和他“最好的朋友”越来越频繁地在床上,而不是别的地方维护“友情”的另一个因素。

总不能是一个借口。托尼下车给被害车辆的车主留小纸条的时候,秘密的另一个当事人绕了个弯,敲了敲库巴西这半边的车窗。

库巴西的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两秒,才按了一下。“还好吗?”伯纳尔抓了抓头发,“你没怎么说话。”

“没事,”当时他应该努力却勉强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像汽车启动时的惯性那样,习惯性地逗弄马克·伯纳尔,“有点晕车,因为你的音乐选择太糟糕了。”

好吧,窗外的人现在看起来想敲他的脑袋。至少他的烂笑话完成了缓和气氛的使命。库巴西整个人往后倒。马克已经在嘲笑托尼“连车钥匙都不记得拔掉”了。而库巴西还在想,比起“你还好吗”,刚才那句话或许更像……

“我们之间没问题吧?”也许马克·伯纳尔想这么问。但他的话语和他过分低沉的声音一样震颤得让人无法专注。库巴西也并不想在当时就指出“这件事”。他还没有准备好。

直到再次回到宜家停车场的现在,他也无法说出“这件事”是什么,他当时又在准备什么。

也许问题的关键在于:“炮友”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23年第一次和马克·伯纳尔上床后某天,凌晨一点,一向睡眠很好的库巴西对着搜索引擎问过这个问题。不论是google还是reddit,都只是看似给了他一个答案。

现实生活的答案总是不够完美。至少对于保·库巴西来说,把“炮友”用“会上床的朋友”解释一遍,并没有给他一团乱麻的情感状态带来实质性的改变。

和你的朋友上床很正常。这只是现代社会一种普遍的孤独指征。

真的吗?他咬着大拇指的第一个指节把乱七八糟的问答界面关掉。

也许,保·库巴西·帕雷德斯应该发挥他骨子里想要上大学的那股研究精神,把他的问题解释得更清楚一些:

“炮友”,究竟侧重于“打炮”,还是“朋友”?

到底是,你们是好朋友,只是偶尔上床?还是你们虽然上了床,但还是好朋友?

和朋友上床之后,你还能管他叫“朋友”吗?

或者说,保·库巴西还能以纯粹的、好朋友的心态面对马克·伯纳尔吗?

学业、训练和该死的马克·伯纳尔本人都没有给保·库巴西留下想明白的契机。因为他的生活中总是有足球。而足球的一小部分意味着马克·伯纳尔。

好吧,也许不止一小部分。

尽管他们一度在不同的队伍训练、上场。但永远是巴塞罗那。而伯纳尔总有一天会和他一起在诺坎普踢球。

关于这一件事,保·库巴西总是知道。

保·库巴西知道的另一最新事项:他喜欢开车带马克·伯纳尔兜风。非常喜欢。

后者的骨骼始终未曾表露停止生长的意愿。也就是说,经过一番挣扎,库巴西只能接受注定要比伯纳尔矮一点点的事实。

也许不只一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合照时踮起脚,伯纳尔也要采取同样的举动。

保·库巴西把本就高得像一根球门柱的模仿犯压回地面。

所以,库巴西无法从身高上证明他实际上比伯纳尔大4个月。他的脸又太圆,缺少一点成熟的气质——赛场上留下的伤痕意外补足了这一点。这下他像个狠角色了。尽管伯纳尔仍然比他更早拥有第一个手臂纹身。

但最为重要的是,他永远比马克·伯纳尔早出生一百多天。他也卡着这个时间差拿到驾照,从此摆脱儿时的安全座椅、后排座位,和副驾驶。

拥有一辆车意味着:

完全由他掌控的车内播放器;

独自购物,想去哪就去哪;

在拿到新车的第一天向马克炫耀他的车钥匙,尽管他第一次尝试开车门时,马克的肩膀还碰了碰他的肩膀;

如果24年的那个下午他们有这么一辆车,他和马克就可以坐在停车场,像所有的婚姻电影那样好好谈谈他们当时的关系。

他为什么会想到婚姻?

所以,马克·伯纳尔总是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他脑子里。关于这一点,库巴西早已放弃抵抗。毕竟他在现实生活中也没能摆脱对方。

实际上,他也没能完全掌握车内播放器:紧盯路面拽住方向盘时,人很难分心去管一首歌的死活。

伯纳尔坐在副驾驶,和他并排的位置。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事实上,马克·伯纳尔总是出现在他的右边。或左边。

一月底,库巴西开始自己开车上路。他总是不早不晚地在库巴西开锁后打开车门,按照车主的要求扣好安全带,拉三下,确认不会突然脱出。永远是三下:轻、轻、重。

他们总是同时拉住安全带,同时放下,假装在演环太平洋。巴塞罗那已经陷入前所未有的紧急状态,18岁的男孩总是会成为英雄。

库巴西严肃地扭过头,伯纳尔同样严肃地绷着脸回望。

“还是一样的规则。”库巴西说。

“当然,”伯纳尔敬了个极不标准的礼,“绝不作弊。”

库巴西出了布。副驾驶座上的人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库巴西的手背,兴冲冲地去调他早就存好的“早起训练提神歌单”。每个早晨都需要一点额外的能量,伯纳尔信誓旦旦。

他给库巴西的咖啡插上吸管,递到男孩的鼻子底下。

库巴西先是微微抬起下巴,再脖子发力去够。他的嘴唇边缘擦过绿色的吸管头。马克·伯纳尔发出傻气的、恶作剧成功的笑声。

库巴西又试了一遍,在液体触及味蕾时发挥毕生所学,不让五官皱成一团。

“还不错,你应该试试。”他假装若无其事。

不是他的最佳水平。后半句有些画蛇添足。但应付伯纳尔足够了。后者在他说出前半句话时,已经迫不及待地灌入一大口咖啡。

现在,他的脸颊像一只被蜜蜂蛰了的小狗那样鼓起来,显然没有想好到底是向外喷,还是向下咽。

库巴西快速地眨三下眼,假装发出强烈的威胁:“我昨天刚洗完车。”

被冰美式攻击的人终于顺过气来:“我们下次真的不应该进入星巴克。”

他举起那杯刚破了层皮就被下了死刑判决的大杯冰美式,尝试单边眨眼。那尝试很笨拙,看起来更像是忘了两只眼睛可以同时闭上。库巴西却感觉残留的咖啡液滑落进他的气管,引发咳嗽、心跳加速,和难以言喻的慌乱。

可恶的连锁咖啡品牌。库巴西想,可恶的马克·伯纳尔。

“绝对的。”他回答,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点击切歌。

也许他只是希望伯纳尔会借着玩笑的名义再一次触碰他的皮肤。

也许,没有完全掌控播放器,只是库巴西对他所处境地的粉饰。更准确一点的说法是:他总是出布。每一次。每一次。

有一次,也许是25年2月,3月里的某一天。他气急败坏地把手伸进伯纳尔的卫衣里,去挠他的侧腹。后者蜷缩成一只小虾,一边笑一边这样告诉他。

那笑声太大,太吵闹,气息喷在他耳边。库巴西不由得坐直身体。

“很热吗?”伯纳尔抬头看向窗外。明明太阳已经照进来了。

“去洗把脸。”他也顾左右而言他,摇头的力度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晃出来。

水龙头底下的流动水沾湿了库巴西的刘海。他抬起头,发现自己脸颊上的红晕,和完全熟透的耳朵尖。人总是依赖经验、惯性、本能、下意识。也许,伯纳尔只是随口一说。

但如果他也在看着我呢?像我观察他一样。库巴西想。

他猛地扎下去,又往自己的脸上泼了把水。

与其反省自己,不如责怪他人。保·库巴西会责怪太过耀眼的太阳、巴塞罗那总是太热的天气。马克·伯纳尔愚蠢、极其愚蠢,又有那么一点点可爱的笑声。

在诸多因素的挟持下,直到25年4月,他仍然一直、一直,在石头剪刀布的第一轮出布,等着副驾驶座上的人用手指触碰他的手背。

伯纳尔这么做的时候,库巴西就会凝视着他身上那件无袖训练衫。他从不说对方这么穿很好看,很适合他的肩膀。

库巴西会在其他人起哄的时候藏在人群里吹口哨。尽管他知道那件训练衫肩部的位置之前有一块污渍。

他们当时靠在沙发上看《越狱》。莱万的推荐。但英语实在太催眠了,他们又拉上了窗帘。库巴西醒来时,口水已经打湿了伯纳尔肩膀上的布料。高个子男孩的头一点一点地往前探,眼睛仍然闭着。他的脸颊压到库巴西的头发,起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红印。

库巴西尽可能轻地坐起来,双手捧住对方的脑袋,放在靠垫上,要确保伯纳尔醒来时,颈椎不会因为支撑不足而疼痛。

趁他们不注意,这个阴险的英语电视剧已经往后播放了整整一集。库巴西调低了声音,坐回去,小心翼翼地、松松垮垮地、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地环住对方的腰,把自己重新埋在伯纳尔的下巴和肩膀之间。

值得顺便一提的是,打开《越狱》之前他们刚上完床。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找遥控器时需要避开扔在一边、剩了一点的润滑剂。

库巴西深深地吸了口气。比起做爱,他也许更喜欢他们现在在做的事。连绵不断的肢体接触比任何事情都更接近连绵不断的亲吻。他用侧脸去贴伯纳尔的脖子,像一头扎进秋天金黄的落叶堆。

他不知道马克·伯纳尔更喜欢哪一种。

天哪,保·库巴西本来应该最最了解马克·伯纳尔。

自从他们开始做爱,世界上突然凭空冒出好多问题。

也许,保·库巴西·帕雷德斯人生中真正的课题是,马克·伯纳尔·卡萨斯这个人。

这个人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为他的大脑依赖的惯性。

就像,他总是准备好随时随地和伯纳尔“开战”:咖啡的选择、音乐品味,假装为下一场比赛排兵布阵。他们甚至兴致勃勃地为唾手可得的冠军游行设计了造型。

25年6月,库巴西缩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翻看社交媒体。消息弹窗进来时,大脑比眼睛更早意识到那是伯纳尔。

聊天框对面的人问库巴西要不要陪他去领驾照。在库巴西的联系人列表里,他过分熟悉的字母组合后面有一个小小、小小的红色问号。

巴塞罗那缤纷的外墙在库巴西的视野里快速倒退。显然,他没有办法说不。伯纳尔一如既往地开着玩笑问他:“怎么在听皇后乐队,要学英语吗?”他的大脑却无法一如既往地反驳。

马克·伯纳尔穿着白色的衣服。刚刚修过眉毛。手指靠在他们座位中间水杯架的位置上,随意打着节拍。也许下一秒,他的手指会蹭过库巴西的大腿。

这一切都促使保·库巴西傻兮兮地开口。

“你觉不觉得,你的家族有那种,无法顺利倒车入库的基因,”他瞥了一眼伯纳尔的表情,“不许笑,我看过你哥开车。还有你练习的时候。”

“好吧,所以呢?”保·库巴西余光里,棕眼睛的男孩扬起一边的嘴角。

“所以,你也许,应该,少开车?”

他感觉自己的尾音有点变形。

得了吧,保。库巴西想。你得振作点。

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迫使他假装这个路口交通繁忙,需要左顾右盼。

伯纳尔用手肘碰他的肩膀,也许意识到现在是需要专注的场合,行进到一半又放下了。

“想让我陪你上路就直说嘛。”库巴西听见伯纳尔说,用他那种可恶的、低到含糊不清的声音。

今天,他们最终开两辆车。出门前,保·库巴西和马克·伯纳尔装模作样地开了一场五分钟的“家庭”会议,最终结论是两边的后备箱都有可能派上用场。

库巴西的后排座位上放着充好了气的青蛙气球。伯纳尔正向他走来。他总是忍不住多看上一眼。

他看了一个恶作剧视频:不断把气球夹在另一个人身上,但在逛超市的时候若无其事,看看对方要多久才会发现。

是的,库巴西知道这有点蠢。是的,他仍然觉得这个举动很有趣。是的,他只是想知道,他挑中的整蛊对象会有什么表情。

是的,他还是很喜欢对马克·伯纳尔·卡萨斯,也就是他新鲜出炉的同居者——也许还有男朋友——恶作剧。像他们小时候那样。像他们还是好朋友时那样。

哦,男朋友。他真的在使用这个词吗?库巴西甩了甩脑袋。过分活跃的大脑总是给他的生活设置新的内在障碍。

而保·库巴西,总而言之,真的超级希望和马克·伯纳尔谈恋爱这件事能成功。

“定义一下成功。”

当他隐约提及类似的困惑时,拉明·亚马尔吃着棒棒糖,在镜子前搭配古巴链,顺便提出这样的问题。库巴西的脸出现在全身镜的一个边角,头上戴着五顶拉明等会儿要试的帽子。

他不会说自己看起来有点像狗狗日托班里主人来得最晚的那只小狗。但他确实有点像。“我不知道……总之不是那种,夏日恋情之类的东西。”库巴西咬住口腔内侧的肉。

亚马尔双手抱胸,终于离开了他念念不忘的镜子:“那你错了。成功的夏日恋情也是很让人难忘的。没看毕业舞会的tiktok?正是这些瞬间构成了我们的生活。”

他才是他们之中要上大学的那一个吧?库巴西很难不对亚马尔突如其来的“反驳型思考人格”做出反应:“行吧,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身大哲学家了。”

“闭嘴吧,”亚马尔抓下帽子瞄准库巴西的肩膀边缘,“虽然我不读书,但到处都是读书的网友。”

他不得不笨拙地躲避——原先收敛在膝盖上的手伸向两边,保持平衡。库巴西的余光瞥到了他自己张开的手指头——每个指头上都挂着点什么。

现在想到戒指会不会太早了?

库巴西奋力地把这个想法从他的大脑里驱逐出去。

不幸的是他只在U17客串过门将。

一个戒指。他想。一个该死的戒指。

皮球应声入网。

草地。气球拱门。无论健康或疾病,无论富有或贫穷。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彼此……

亚马尔在扯他的中指上的装饰戒指。库巴西先意识到这一点,才从那个“该死的戒指”回到现实世界。

“还以为你被外星人脑控了。”亚马尔直起身,咔嚓咔嚓咬碎棒棒糖,向他展示戒指和帽子的呼应关系,“这才叫时……”

“我想至少时间要久。”一种烦躁的冲动裹挟着他说话。库巴西瞄准亚马尔叼着的棒棒糖棍,用力一扯,往没来得及反应的人身上丢。

“啊?”被打断的拉明·时尚大师·亚马尔向前伸了伸脖子,迅速闪避。

“就像……见鬼,这很复杂。”库巴西想对他自己的头发做出一些破坏性的举动,但帽子沉甸甸地压住了他。烦躁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深吸两口气。

“我们首先是朋友,你知道的,我和Berni。”他也不知道最后为什么非要强调一下最后那两个词。

就像不知道为什么,提及他们的关系时,他脱口而出的却是:“然后我们大概有点像在谈恋爱吧?我不知道。”

库巴西等到拉明点了点头才继续说,仿佛只是为了拖延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的时机:“我想,我们干这个的时间怎么也不能比做朋友的时间短,对吧?”

现在轮到拉明急得像他们在tiktok上刷到过的峨眉山猴子了:“bro,你这句话前后有什么关联吗?”

“你不知道?”

“现在谁才是要去上大学的那个?”

库巴西倒在床上,凝视着有点褪色的天花板:“我都说了,这很复杂。”

拉明重重地用尾椎骨攻击床垫。有那么一瞬间,库巴西感觉他的脊椎离开了支撑物。下降时短暂到无法察觉的失重让他眨了眨眼——就在这个瞬间,拉明抄起一顶红色棒球帽盖住了他的脸。

“巴尔德之前问我,”他听见拉明用一种诡异的声音另起话题说,“如果有一天你们俩吵架了,我会不会变成需要选边站的离异儿童。”

帽子的材质不算厚。光线在他眼前过滤。库巴西张了张嘴。他们从没真正告诉任何队友。可惜的是,按照拉明的说法,显然有眼睛的人都有自己的猜测。

不幸的是眼前的新晋10号猜出来了。于是巴尔德也被迫知道了什么。

绝对会说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能往外说”的人还在发表他的ted演讲。

“但我告诉他,很显然我同时是你俩的爸爸,所以我的精神仍在处理一个理论上的乱伦问题。”

“我还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接受你们之间颠覆伦理的爱。”强占辈分之人用上了一种用在莎士比亚悲剧中,都会因为过分夸张被剧评人喝倒彩的腔调。

在闭上眼睛和拿掉帽子之间,他选择循着记忆中的位置用巴掌攻击拉明·亚马尔的肱二头肌。

刚才还在说怪话的人发出一声低成本恐怖片中的惨叫。

下一秒,隔着被棒球帽过滤过的空气,库巴西的气管仿佛遭受了不明原因的攻击,以至于他和亚马尔同时笑起来。笑得咳嗽两声,笑得捂住肚子,笑得他听见对方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和队友谈恋爱,朋友也不行。”

“去你的吧,”库巴西发出嘶嘶的抽气声,“你干的蠢事还少吗?”

“但你们两个人一起干了,”亚马尔在他身边躺下,“双倍愚蠢。”

数学不是这么工作的。库巴西想这样反驳。可惜,“一起”这个概念总是让现在的库巴西着迷。愚蠢、愚蠢的念头。

他纯粹地、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地在这个念头里呆了一会儿。

他们18岁,这个年纪的男孩从不会督促自己拥有这样完全安静的时刻。似乎更多时候,人们总是用不停的运动来回避纷乱的思绪。

“如果你们真吵架了我要帮谁啊?”亚马尔问。

库巴西摘下帽子,假装上面的刺绣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东西。

“所以这种事是一定会发生的吗,”他没有抬头,“吵架分手什么的。我是说,如果谈恋爱的话。”

亚马尔的手指挤入棒球帽和他的眼睛中间挥了挥:“不一定吧。如果嘛。只是好玩。”

他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但据说最好的爱情电影都没有好结局。”上一秒还看似在宽慰他的人突然补充。

库巴西把帽子扔回亚马尔的脸上——后者用头顶接住,用招牌动作庆祝一次微小的胜利。他回到试衣镜前。

“有时候我会想,”库巴西突然坐起来,沉下肩膀,背微微拱起,“事情会一直持续下去,到我们30岁吧,至少。”

“哇,”亚马尔回头看了他一眼,安静了好一会儿,库巴西呼吸了十几个来回,他才慢悠悠地添上一句,“那时候你都要退役了。”

哈,运动寿命。考虑到这一点,他也许想说的是40岁——莱万多大了?

这就是他们衡量时间的方式。他们会一直当队友,一直踢球。赢球,输球,举起奖杯。如果一种身份可以持续这么长的时间,凭什么另一种身份不可以呢?

“我是后卫,”库巴西回答,“你过气了我都不会退役。”

阳光下不得不眯起眼睛的时候,伯纳尔的一边嘴角会向下撇,鼻翼微微皱起。

库巴西有时会怀疑,这个画面开始在他记忆中留存时,宇宙大爆炸甚至尚未发生。

逆着光的马克·伯纳尔抓着两只轻飘飘的宜家大号购物袋,带着库巴西想象中的表情朝他走来。

保·库巴西拉上车窗。假装翻阅手机里的购物清单。

那绝对是一份值得看上好久的清单。

说真的,他甚至仍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东西列全。而人也不应该相信凌晨一点的大脑和心灵鸡汤类短视频。一个温柔的女声讲述她和女友一起从零开始挑选她们的新家软装。

哇哦。

一起。家庭空间。不只是朋友的关系。

“我们应该租一套公寓然后改造成我们喜欢的。”他唯一理智的举动是确认了聊天框对面的联系人昵称。

好吧,一个再怎么没有脑细胞的人,都无法忽略名字后面的红色爱心。

凌晨两点半的保·库巴西绝对不应该拥有社交媒体的使用权。

“我们当然可以。”不知道为什么马克·伯纳尔也没睡着。

但那套无家具公寓很棒。近海的街区,他们傍晚路过那条街,尽头橘黄色天幕下是粼粼钻石般的波光。

伯纳尔给他分享社媒——加维又在晒他的狗。库巴西在训练时已经很不幸地看过几遍。但就在他身边,比他高上那么一点的人散发着一种好闻的洗发水味,让库巴西想问他。嘿,你不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养条狗吗?

库巴西咬住自己的舌尖。也许三个月后再问。也许冬休的时候。也许他们今年拿到第一个奖杯的时候。也许他终于确定,他们的新关系会长久进行下去的时候。

“我饿了,”他只是说,“我们回去找得到吃的吗?”

那时赛季刚刚开始,伯纳尔穿着一条露出膝盖的橘粉色工装裤。库巴西换上了5号球衣。巴塞罗那的夏天在某个瞬间看起来永远不会结束。

伯纳尔歪着头,像是非常努力地回忆绝密资料:“我不知道,零食在角落里吧。收拾的时候我们都忘记要写标签了。”

库巴西眯起眼睛:“哈。是我们吗,我怎么记得是你负责的?”

伯纳尔仗着身高优势压他的头。他耸着肩膀试图逃脱。但贝尔加男孩只是轻轻将掌心蹭到了他的肩膀上。

穿着同一条工装裤的马克·伯纳尔越靠越近。库巴西做贼心虚一般,将车后座的青蛙气球拍掉,确保这个绿色凸眼动物不会突然暴露他的行动计划。

车窗外的人看起来本应该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库巴西总觉得对方有点不一样。他还为此咨询了一些人。好吧,主要是埃克托·福特。但租借之后,那人竟然也学着吉乌的样子,假意“拒绝探听别的俱乐部的更衣室机密”了。

“你只是变成了一个恋爱傻瓜,”文字信息还是限制了福特的发挥,因为他连用了三个库巴西没见过的翻白眼meme,“再问把你删了。”

“但我们只是一起做之前也会做的事啊?”库巴西盯着厨房里加热意面外卖的伯纳尔,手肘撑在一个晃起来哐哐作响的纸箱上,点击发送。

没有回复。伯纳尔端着纸盘装的番茄意面坐在他对面。脚踝蹭过他的小腿。地板突然变得有点太过冰凉。他打了个寒颤。

库巴西张开嘴,红色的酱汁留在嘴唇边缘,痒痒的。伯纳尔扯过垫在纸盘底的皱皱的纸巾。隔着薄薄的一层卫生纸,他似乎仍然感受到对方指腹的温度。那种发痒的感觉残存下来。

库巴西把食物推到脸颊内侧咀嚼,不死心地朝聊天框发了个问号。

也许比消息未送达更让人困惑的是他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跳,而另一句话还留在草稿栏。

为什么所有人说起谈恋爱都变得这么奇怪?库巴西顿了顿,最终没有发送,也没有把它删掉。

埃克托·福特三天之后才把他从黑名单中放出。这在当下暂时无关紧要。宜家停车场里,库巴西把自己隐藏在方向盘后面。而马克·伯纳尔走到车边靠近后视镜的地方,毫无必要地前脚尖点地,侧身滑上了他的车前盖。

刘海总是遮掩着窗外人的眉骨。库巴西抬起头。来人一手撑在车盖上,另一只手的指节在玻璃上叩了三下。

他应该能听见点什么才对。但他怀疑伯纳尔只是在做口型——顺便用手指了指宜家商场的方向,身体向前移动。库巴西拉下车窗,伸出半个头。

“你刚刚……”

刺眼的阳光迅速地被遮蔽了。那道人影拐了个弯。库巴西感觉到侧脸上落下一个干燥的吻。

他维持着头伸出车窗外的姿势。像一只第一次离开家门的困惑的小狗。

“嗨,好久不见。”伯纳尔很快地眨了下眼睛。

考虑到他们其实从一张床上醒来,一起吃早饭和训练,这句话未免有失偏颇。库巴西鼓起嘴,专注于气流呼出时发出的小小爆破音。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点?”他偏了偏头,试图显得自己只是在丈量对方的肢体。

伯纳尔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反应。他站起来,伸了伸腰:“没有吧?前段时间刚体检。”

库巴西绝对没有盯着露出的那一截腰腹看。“好吧,”他说,“你先进去吗?我找一下……东西?”

好拙劣啊,保。库巴西开始观测方向盘的硬度能不能把他撞晕。

出乎意料的是,伯纳尔只是做了个鬼脸,后退着跳了几步。他冲库巴西挥手,才转过身,双手插进口袋了,向着大门小跑过去。

现在——库巴西重重关上驾驶座的车门,叉着腰站在后座门边——如何偷渡一群气球?这是个问题。

他最后只拿出了两只气球,一边走一边绕线。一圈又一圈。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和手腕看,确保线足够短,让那两只肿脸绿青蛙乖乖地呆在他身后。

他进入推拉门时左顾右盼。站上扶梯时弓着背。抬头看宜家餐厅的方向牌时,总是确保没有其他顾客盯着他看。

因为不像拉明·亚马尔,保·库巴西·帕雷德斯保持着基本的羞耻心。

好在今天其实是工作日。时间还很早,餐厅没有很多人。一如既往,库巴西会在甜品柜台前看到伯纳尔。对方屈着腿,缓慢地扫过餐厅一直不变的甜点菜单,鼻尖几乎顶在玻璃柜面上。

棕发男孩好像在计算热量,又或者只是拿不定主意。但库巴西知道,这只是又一个他们一起培养的“小游戏”。假装自己是可以随意品尝美食的专业人士,而不是需要控制热量的运动员。

发育期漫长的时间里,饥饿偶尔会伴随着深夜到来,膝盖因为骤然拔高的身体产生细微的疼痛。那时候他们会跑到对方的床上,回忆冰淇淋和巧克力蛋糕的滋味。

伯纳尔直起身。现在他会点一个巧克力蛋糕。一份瑞典肉丸。一块苹果派。离开之前,他们会再慢吞吞地自助两个冰淇淋。

库巴西会先吃苹果馅,再把盘子推过去,看马克用叉子将散落的派皮晃悠悠堆成一堆。

柜台前的那个马克·伯纳尔似乎要偏过头。他想要躲到冰淇淋机后面,但工作人员很不凑巧地从他身边走过,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而他紧紧攥着气球线的手突然一松。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工作人员飘远了的道歉和近在咫尺的熟悉的嗓音交替响起。

“给我的吗?”伯纳尔的眼睛亮晶晶的,食指点了点库巴西身后。

“不是。”保·库巴西恶作剧未成而中道崩殂,毫无作用地把手背在身后,试图让充气青蛙逃离“被整对象”的审视。

在他对面,男孩只是弯了弯眼睛,上半身前倾,鼻尖凑到他的鼻尖前,逼得“嘴硬分子”节节败退。气球在高空东奔西跑。

“真的吗?”伯纳尔轻轻说。

就在那一瞬间。保·库巴西回忆起停车场没有拆穿他拙劣借口的马克·伯纳尔。玩幼稚的游戏的马克·伯纳尔。每一次恶作剧中总是当场“报复”他的马克·伯纳尔。

他愤愤地鼓起嘴:“你买通员工?”

这样或那样的伯纳尔汇聚在他眼前,捏住他的鼻子:“只需要找准时机。我太了解你了,你干坏事总是心虚。”

库巴西张开嘴。他不确定到底是哪一个词语让他脸颊发红。也许是缺氧。一定是。

作为报复,库巴西坐在伯纳尔对面,左手手肘顶住桌子,握住叉子奋力袭击苹果派。一切努力只为达成派皮粉碎性骨折,而死无全尸的死者苹果派没有留下任何遗言的爆炸性效果。

他磨了磨牙齿,右手自然下垂。勾着的尼龙线动了动。另一把叉子适时打断了他的“犯罪现场”。库巴西低着头,眼睛向上抬,用他所能想象到的最严肃的表情看向伯纳尔。

“干嘛——”

他刚说了一半。叉子带着派皮碎片接触到他的舌尖。下意识地,库巴西抿了抿嘴。伯纳尔歪着头,晃了晃手机摄像头。

“那个tiktok热门挑战,”对面的人微笑起来,露出兔子一样的门牙尖,“你记得吧?”

库巴西试图挪出一只手来摆弄一下他自己的造型。哦,他们并不会真的把这个视频发出去。五秒钟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危机解除。

“那个挑战重要的不是对面喂的人的反应吗?”库巴西仍在咀嚼苹果派。这一块似乎加多了糖。

伯纳尔仍然端着手机:“你可以拍我,我不介意。”

保·库巴西以他的高中学历(暂时)发誓,事情不是这么运作的。

“我不觉得……”他歪着头,“那应该是一镜到底。”

“我们可以拼在一起,”挑战发起者如是说,点了点头,突然对着他笑,“你脸上沾了巧克力。哇哦,看起来傻傻的。”

库巴西瞪大了眼睛:“去你的。”他终于放下了叉子。划开录像功能试图记录马克·伯纳尔的奇怪表情。但即便是在巴萨的训练抓拍,这个贡献了他们群聊一半meme的红色预警项目中,伯纳尔都能保证永远没有好笑的瞬间。

超级无敌不公平。库巴西撇了撇嘴,嘴硬:“你看起来像个笨蛋。”

马克·伯纳尔做了个鬼脸。他笑起来总是很耀眼,那种不会被做成表情包的耀眼。嫉妒自己的男朋友会是一种不健康的心理状态吗?库巴西收起手机。

啊哈。男朋友。他又一次想。他经常要反应一会才会意识到。一个人可以同时做另一个人的队友、室友、好朋友和男朋友。好像还有一个meme是关于这个的。

事情似乎总是变得越来越复杂。

这么复杂的事怎么就没有简单的解决办法呢?

他没来得及思考。手里被塞了一把叉子,顶部覆盖着一小块巧克力蛋糕。库巴西投去一个“又干嘛”的眼神。

“啊——”伯纳尔张开嘴,冲他眨了眨眼睛。仍然是非常笨拙的尝试。

库巴西突然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他对着桌对面那人嘴唇的边缘戳过去。

外层的巧克力淋面沾到了伯纳尔的嘴角。库巴西看着他舔掉。

他们在训练时进球,假装疯狂地庆祝。贝尔加男孩也会这样用舌尖去够他自己的嘴唇。库巴西有时需要忍住一种咬住伯纳尔舌头的冲动。他用运动鞋的鞋尖踢了踢对方的小腿。

“走之前还要吃冰淇淋吗?”库巴西左顾右盼,似乎遗忘了冰淇淋机的位置。

伯纳尔向他伸出右手。

库巴西用左手把对方的手拍下去:“哈,你反应好慢。”

伯纳尔只是再一次伸出右手,上下晃动着手指。

库巴西感觉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好咳嗽两声。

“那个青蛙,”伯纳尔的声音在平常说话时简直只是在震动,现在更是带来一阵轻柔的陷进羽绒被陷阱中的不知所措,“不是给我一个的吗?”

除了他的右手,尼龙线可能还扯着了库巴西的嗓子。

“哦,对,”他把手伸上来,一圈一圈地将线绕开,“哪根手指?”

“你选。”伯纳尔趴下来,小臂垫着侧脸,若无其事地说。

他好像并未注意到库巴西突然变得滞涩的动作,另一只手的手背仍然高高地支起。但库巴西不会掉以轻心——他终于解开了绕在一起的两个气球,递过去一个:“等下我也要绑。”

刚刚还没骨头般趴着的人直起身,左手握住库巴西的左手,仿佛一场严峻的交接仪式。库巴西示意他分开五指。一、二、三、四。他屏住呼吸,尽可能地轻松地在马克·伯纳尔的右手无名指上打了个只能在之后用剪刀剪开的死结。

“好像有点松。”伯纳尔把手举到眼睛上方,眯起眼睛欣赏了一会儿。

“你只能小心点,”库巴西伸出右手,像伯纳尔之前做的那样,“别丢掉。”

晃来晃去的棉线增加了操作的难度。很显然,伯纳尔也是第一次在别人的无名指上绑气球。库巴西盯着对方发皱的眉心,收到了一个在蝴蝶结的基础上多打了两层的死结。

“现在我们去吃冰淇淋的时候你就不会走丢了。”库巴西听见伯纳尔上扬的尾音。

统一选择用右手绑住气球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坏处。保·库巴西瞥了一眼飘在伯纳尔身旁的绿色青蛙,扭过头啃甜筒。

另一只青蛙横亘在他的右手和马克·伯纳尔的左手之间。他透过棉线观察伯纳尔的脸。贝尔加男孩正试图拯救即将滴落到拇指第二指节的融化冰淇淋。

库巴西放慢了脚步,从伯纳尔的背后绕行。冰淇淋从左手换到右手。他用空着的手指碰了碰伯纳尔无名指上的线。

伯纳尔的小指勾了勾库巴西的指尖。“怎么了?”高了一点的男孩转过头。

“没,”库巴西只好抿了抿嘴,“我们从哪里开始找呢?”

“从哪里开始找呢?”伯纳尔模仿着他拖长了尾音。库巴西又想冲上去掐住他的嘴。马克·伯纳尔只会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他快速进食着冰淇淋,冷冻住脑海中的其他想法。腾出的一只手让库巴西收获了再次阅览他烂熟于心的购物清单的自由。

“你看过了吧?”他边问边说,“我们要买的东西很多,如果一个人负责一个区域的话……”

这一次是伯纳尔在他低头的时候绕了半圈,勾了勾他的气球线。

“那里有一个中指。”

一场赤裸裸的偷袭。又一项他们一起购物时的常规事宜。保·库巴西瞪大眼睛:“不算!这次没有提前讲好。重来。”

先下一城的人发挥了充分的耐心,慢悠悠把可动木质的手模型扳回到五指伸展的状态:“不,规则就是规则。”

库巴西没空去管伯纳尔压得很低的声音。后者轻轻用木头手拍了拍他的头发。他几乎是反射性地向后一缩——从货架最底层发现了扳平比分的机遇。

“1比1。”库巴西踮了踮脚,炫耀式地晃动了一下手里的模型,用戳对方脸颊的方式予以回击。

在他们假装大打出手之前,飘在头顶的气球先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几乎像见面时的亲吻。

只是有那么一点。

作为自认承担了搬家重任的“年长”一方,成年时长超过半年的保·库巴西充满象征意味地咳嗽两声,重新打开购物清单。伯纳尔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额头。

“先去看看出了什么特别丑的玩偶?”他的嗓音里有库巴西很容易辨认出的兴致勃勃。

库巴西将马克·伯纳尔单人床上曾经围成一堆,但称之为陪伴玩偶甚至有失偏颇的东西轮番回忆了一遍——忽略了有一次他们亲得难舍难分,倒在那张单人床上,把其中一些挤下去的部分。

“端正你的态度,22号,”他说话时顺便端正了一下自己的脑细胞,“要在这个迷宫一样的地方完美执行任务,我们就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伯纳尔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背在身上:“收到,5号特工。22准备完毕,下一步是?”

库巴西的余光瞥到了什么。伯纳尔向后挪动了两步。赶在对方之前。库巴西从伯纳尔手中抢到了那个决定胜负的绝杀“中指”。

“下一个任务,”库巴西假装使用话筒,“你去挑床单,我去挑桌子。哦,2比1。”

“刚才绝对越位了,”伯纳尔庄严宣告,“我要把床单印满史迪仔。”

“那我就往桌子上印巴尔德、拉明、托米还有丹尼……”库巴西一通乱报,在伯纳尔上前封堵他时迅速闪避,“你还记得我们只买了一张床吧!”

他最终没有逃脱被高个分子堵在货架边缘的命运。伯纳尔的手可能正虚虚地撑在一个玻璃密封罐上——里面还有一只亟待解救的毛绒小猫。

或许是为了避免造成引发员工震动的巨响或者经济损失。总之,库巴西很确定马克·伯纳尔正在尝试核心发力——他的脸颊微微泛红。

一切发展得像陈腔滥调的慢动作。库巴西不太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的座右铭是先发制人,绝不坐以待毙。

“我是认真的,”他说,“我们真的不能在床上放两只叫费兰·托雷斯的鲨鱼玩偶。”

伯纳尔在物理意义上凝滞了一下。

他选择了妥协,并顺应这个不知为何存在的突发话题:“如果一只叫费兰一只叫托雷斯呢?”

“下次拉明造谣我们暗恋球队7号,我们就会完全失去反驳的资格。”库巴西沉痛说道。

“……真正的建设性意见。”伯纳尔似乎往前挪动了一寸,充满辩证精神地补充道,“而且决不能给Tek开多角恋玩笑的可乘之机。”

库巴西把手伸向伯纳尔的侧腹。他不确定这时候挠痒痒到底是一次奇袭还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把戏。但值得一试。

“我们真的发了太多请柬。”他突然说。

马克·伯纳尔笑着往他身上倒时,库巴西发现,他或许仍然没有习惯对方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那种潮湿而温热的感觉。

事到如今。总而言之。为了搬家派对的福祉,马克·伯纳尔·卡萨斯和保·库巴西·帕雷德斯开启单独行动的征程。

如果一切按照计划行进,他们最终会在展示区的某个地方汇合。

“我们真的需要再买一些锅和铲子吗?”库巴西低头看短信。但他抬起头,视野边缘仍然有一只飘得过分悠闲的青蛙,和一小块毛茸茸的头顶。

库巴西仍然不确定,究竟是他太熟悉马克·伯纳尔,还是后者实在太高,货架都无法完全遮蔽他的样子。也许两者皆有。

这是一个比锅和铲子更难回答的问题,好在聪明的保·库巴西永远能分清主次。

“虽然我们已经决定主菜是外卖来的烤鸡了,”他打字,“但至少我们可以塞进锅里假装是自己做的。”

库巴西满意地点点头。伯纳尔又走得远了一些,却突然停住。他发消息时,脖子会微微前倾,库巴西熟悉那种弧度。

保·库巴西装模作样地研究起红色和蓝色的可微波保温盒。

马克·伯纳尔的脖子有时会像长颈鹿幼崽那样往前伸。他这样去贴库巴西的肩膀时,脊椎和脖子的连接处会突起一块骨头。后者坐在他大腿和下腹之间,面对面,闭着眼睛去亲他侧脸靠近耳朵的位置。

他的后背偶尔会感受到伯纳尔的膝盖。他竭力拉住对方的脖子,用手摸索到那一块突起的骨头,像黑暗中一块坚硬的锚点。

“我们要一起住了。”伯纳尔突然嘟囔道。对库巴西来说,感觉更像是在伯纳尔在和他的肩膀而不是他本人说话。

迷迷糊糊的感觉让他失去了对语气的判断力。他只能压下那种突然升起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尝试拨弄伯纳尔不算太长的发茬。

“我们之前也住一起。”他说。

“只有我们俩。”那个低低的模糊的声音这样补充。库巴西的胃部传来一阵急切的躁动。他干脆咬住对方的耳朵尖。

宜家的走廊绝对不是回忆类似事情的最佳时机。

好在马克·伯纳尔的另一条消息准时到达。

“虽然我完全不会做饭,”他停顿了一下才发第二条,“但是烤鸡应该装在烤盘里?”

库巴西也意识到了什么:“而且家里只有微波炉,没有烤箱。”

事已至此,还是买点盘子吧。库巴西回答。聊天框对面的人飞快地给他的信息点了赞。

而直到伯纳尔的消息再次进入聊天框,库巴西才充分回忆起,也许伊比利亚半岛的文化里,没有意外才是最大的意外。

兴致勃勃带领马克·伯纳尔征服宜家迷宫的过程中,库巴西只考虑到了他们必须完成的购物事项,忽略了许多其他因素。比如:

宜家展示区总是更新

狡猾的动线一直带领他去其实并不需要去的地方

但那套橘红色的搪瓷锅稳稳当当地安置在一体化烤炉上方淡绿色的厨房灶面上,墙面背板的暖木色营造出舒适温和的居家氛围

他绝对应该为此学习烹饪

天哪,竟然还有专门的烤面包锅

他们的房间里也许就缺这样一个几何形设计、现代感却不失温馨的花瓶

保·库巴西开始认真、仔细,研究一颗回传球的空中轨迹那样,研究亚麻桌布和藤编面包篮的摆放。尽管他们目前的租处是完全的极简现代化风格。但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勇于尝试总是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分头行动的另一头像是预知了他的心声,拍出两张随意的花卉证件照。

“这个芦苇干干的,”伯纳尔照片里的每一种花,化作人形时都会因为摄影角度被迫挤出层层叠叠的下巴,“看起来很好养。或者这盆,很适合我们的阳台。”

库巴西从正面、侧面、上方给他刚刚看上的透明花瓶拍摄犯罪三视图:“感觉上和这个很搭。”

“必须买下来,”伯纳尔回答,“这是品味问题。”

“但还要考虑和桌子的搭配,”库巴西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找到桌子了吗?”

聊天框死掉了。

聊天框的心脏整整停止跳动两分钟,才被库巴西的一个问号激活。

两张低矮的茶几在伯纳尔的镜头里畸变。隔着屏幕,库巴西都能感受到对方语气里的小心。

“这个也许可以?”

“你确定?”

“好吧。但是在你评判我之前,我从锅里救出了一只非常可爱的考拉。”

伯纳尔上传了整整半分钟的毛绒玩具救援视频。

“这套锅和这个柜子太搭了,我们绝对要买一套,”他继续发送消息,“我会学习自制酸面包的。”

说实在话,他们俩为数不多的厨房尝试,都以烟雾报警器尖锐而凄厉的嗡鸣为节点宣告失败。在第三次往群里上传变成黑色的海鲜饭之后,忍无可忍的人已经不只杰拉德·马丁。

“后防线真的经不起伤缺。”这是乔安·加西亚。

“友情提示:虽然叫救护车不花钱,但是媒体可能会编出更离谱的东西。”这是佩德里。

作为一个成熟的荷兰大人,弗朗基·德容只是默默分享了荷兰国家队食物中毒的旧闻。

“勇于尝试总是好的。”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做出总结、展望、鼓励。

“但有时候另一种勇敢是不要开始。”沃伊切赫·什琴斯尼无法停止他的思考。

“哈哈你们俩怎么比我还不会做饭。”巴勃罗·加维拉不会落下任何一个话题。

在类似回忆的加持下,面对伯纳尔发来的厨具,和他自己未完成编辑的搪瓷锅照片,保·库巴西·帕雷德斯的智力水平足以操控着他发现一个赤裸的真相。

“我们又掉进宜家迷宫陷阱了。”他用全大写表现形式的严峻。

消费主义的诡计,让他们总是购买更多计划外的产品。唯一可以与这种吸引力媲美的,是装潢精美的展示区样板间带来的家庭肥皂剧表演冲动。

一般情况下,拉明·亚马尔会牢牢占据导演位,安排一些狗血、套路、符合telenovela刻板印象的剧情。

“我还是不知道我们俩要怎么演三角恋。”马克·伯纳尔端坐在床边,虚心求教。

反戴鸭舌帽的15岁拉明·亚马尔倚靠在粉紫色的墙面上,翻了个不算明显的白眼:“都说了这是一对双胞胎!双胞胎!而且其中一个脑袋磕到桌子昏过去了。只有两个角色有台词。”

“哈,所以我是双胞胎。”伯纳尔把身体向后撑。

“之一。”库巴西记得他当时这么补充,头上戴着从万圣节用品中翻出来的劣质金色假发,准备扮演一个和男友的双胞胎哥哥偷情被抓,甩了明明也在外面有情人的男友一巴掌的女人。

他仍不确定故事的走向到底是什么。他和伯纳尔其实是有一半血缘关系的亲兄妹?还是其实这一切只是男友身患绝症,为了让剧中女子毫无顾虑离开,施展的一个阴谋。

被迫一人分饰两角,伯纳尔的疑惑更简单一些:“我到底做了什么孽,才沦落到在这里说求你不要离开我?”

拉明·亚马尔晃了晃手中的录像机:“像往常一样,你们输了竟然还敢选大冒险。”

导演步步紧逼,演员无从反抗。紧绷的台词过后,库巴西的假发向前飘动。现在伯纳尔要拽住他的手,像他们正在恋爱那样深情地忏悔。

用力过猛让库巴西的鼻子撞上了对方的颧骨。

他的眼前因为疼痛雾蒙蒙一片。伯纳尔用手指拉住袖子,袖口送到他的眼眶底下。

“哇哦,即兴!现在演员可以开亲了。”独裁的亚马尔导演持续指挥。

“嘿!演员放尊重点。”他听见稍远地方的嚷嚷,眨了眨眼。抬起头。库巴西(的角色)目前名义上的男友握着竖起中指的木头手模型,笑起来尖尖的牙齿若隐若现。

他有点期待一个吻。他把那种期待的感觉嚼碎了咽下去,消化掉。随着伯纳尔揽过他的肩膀,未能完全溶解的念头在他肚子里膨胀成一团轻飘飘的气体。

库巴西紧紧地拽住伯纳尔的袖子。

马克·伯纳尔·卡萨斯总是有类似的让他回到现实的魔力。面对那句“迷宫陷阱”,聊天框对面的人也回过神来,充分且自然地提出了他的观点。

“任务计划有变吗?”22号特工发送代码。

“我们应该集体行动,以抵抗无孔不入的险恶装潢。”5号特工主动出击。

“好啊,”22号特工收到信息,“走失的小朋友请留在原地,等候您的家人前来认领。”

“我比你大。”库巴西充满倔强地反驳。但手机对面,22号选手估计已经收起了通讯设备,踏上了寻找样板间迷宫内失踪人口的漫漫征途。

走失的大人请留在原地,等候您的小朋友前来认领。

库巴西把这句话换了两个词,满意地默念两遍。他在的这间厨房有很不错的配套餐桌椅,上面垫着蓬松的软垫。

同样的一些软垫可以直接放在木地板上。他们会坐在上面,纸盘子边缘露出一块微波加热过的外卖披萨的尖角。电视上放着永远看不完第一季的《怪奇物语》。

他们的衣服会混在一起。好吧,至少训练服背后没有名字和号码。他们会厌倦分别选择洗漱用品,在早起时从对方的杯子里找牙膏。一直用同样一款味道有点奇怪的衣物香氛。直到最后,有人(可能是跟着拉明学坏了的鲁尼)举手承认,那一瓶小东西本来应该是一式两份送给他们俩的愚人节礼物,而不是新家乔迁的伴手礼。

“无畏的勇士成功赶到现场,王子没有被做成瑞典肉丸。幸福圆满的结局。”

伴随着画外音,库巴西抬起头就能看到马克·伯纳尔穿过预留的门型空洞。后者走进来时还拉了拉手上的绳子,确保那只好像瘪了一点的青蛙气球不会撞到头。

伯纳尔系的蝴蝶结也安安稳稳地呆在他的手指上。但库巴西只是说:“我可不觉得我算迷路。”

“无论如何我找到你了。”伯纳尔伸出手,桌子上出现了一只金色的毛绒小狗,“而且我们可能要收养一只小狗了。”

库巴西戳着狗脑袋。玩具狗顺势躺倒。养一只小狗的想法在他的大脑中不断闪现。共同养育一条小生命意味着很多东西:责任、关注、分工。这条狗会变成保·库巴西的小狗?马克·伯纳尔的小狗?还是始终维持着他们俩共同抚养的状态?

如果一只小狗要经历绝育,他需要马克·伯纳尔在手术台另一侧握住小狗毛茸茸的另一只前爪。小狗会变成大狗,会只留下几撮老老的发白的毛,和许多许多照片:趴在他们在它五岁时终于下定决心搬回家的绿色布艺沙发上睡觉的照片。马克·伯纳尔要帮他准备小狗的葬礼仪式,在请柬上压上小狗鼻头倒模出的签名章。

马克在小狗玩偶后面歪着脑袋看他的样子也像一只小狗。可能他们注定要成为年轻的小狗爸爸。

“你知道吗,”库巴西深吸一口气,“据说突然变成单亲家庭,会非常非常影响狗狗在小狗学校的表现。”

“考虑到我们的时间表,”伯纳尔也严肃地回答,“至少不存在丧偶式育儿的可能。”

库巴西眨了眨眼。对面的男孩捏住那只玩偶,用玩具小狗冰冰的鼻子去蹭他的总是略微鼓起的脸颊。

“看来我们要收养一只小狗了。”他说。

伯纳尔笑起来:“我猜我们是的。”

那只毛绒小狗暂时呆在了他们的购物袋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世界。保·库巴西拉着马克·伯纳尔竭尽全力按照原定计划挑选必需品。

但他们早已过度地偏离了计划。现在拯救预定的计划?就像拯救他们锅里已经变成碳状物的米饭。两者之间的另一相似点是:任何试图理解“我们究竟是怎么到这一步的”的尝试,都将以失败告终。

伯纳尔看上去被墙面置物架分散了注意力。而库巴西仍然记得其他人发现他们要一起出门购物的反应。

“所以这基本上是一次约会。”更衣室的七嘴八舌之中,热心曼城务工二人组你一嘴我一嘴地英西翻译,理解了对话内容的马库斯·拉什福德一锤定音。

约会是这样的吗?保·库巴西认为英国人的意见不应该纳入考量,他们管谁都叫宝贝。

他甚至考虑过询问人工智能软件。但都只是非常宽泛的定义。它们甚至只会重复恭喜你迈出了和对象更进一步的举措。

库巴西需要的不是这些。

他需要的是一个来自人类的回答。

他和马克,他们算是在进行一次约会吗?

最好是一个特定的人类的回答。

他们16岁的时候聚在餐厅里玩uno牌。14岁?也可能是15岁。相似的记忆层层叠叠地堆进保·库巴西脑海中关于马克·伯纳尔的数据库。

非常不巧的一次。那个伯纳尔因为库巴西的一张印着加号的功能牌彻底惨败。后者清了清嗓子,抽出一张提前写好的惩罚小纸条:“你理想的约会是什么样的?”

真奇怪。这个问题直到现在还让他心跳加速。

我没有想过这个。被问询者盯着库巴西看。

骗子。不知道是谁在喝倒彩。

保·库巴西也盯着伯纳尔的眼睛。无论何时都是同样浓郁的深褐色的眼睛。一块湿润的巧克力。

“你只需要想一下,”他语气里大概只有一半是鼓励,“这又不是很难的问题。”

如果有确切的对象的话,可能会难一些。库巴西想。那个人会喜欢吗?

他的思考和马克·伯纳尔说出口的话恰好重合。

“可能只是一起吃点东西,放剧部,聊聊天什么的,”接受惩罚的对象最后承认,“我总得先考虑一下另一个人喜欢什么吧?”

只是两个人安静地呆在一起。库巴西耸了耸肩。放过了那个几乎把头埋进肩膀的人。

其实听起来很不错。他想。至少保·库巴西会喜欢。

保·库巴西会不会喜欢?很长一段时间里,保·库巴西本人总是忽略这个问题。无关紧要的问题。不像“马克·伯纳尔会不会喜欢”,需要在他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排查确认。

他自己的感受更像总是很讨厌的饮食计划。健康两字似乎被迫与不好吃挂钩,但他还是要捏着鼻子吃下去——他尽力忽略菊苣般苦涩的味道。

与此同时,拉明仍然可以在他们的三人小群里大方宣称:“你俩明年的生日礼物是一日芭蕾足尖课,我会去拍照的。”

马克发送小男孩露出鄙视眼神的meme。而库巴西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如何给你的男性好朋友(最好的朋友)选择合适的生日/圣诞礼物”。

首先不能是印着人脸和圣诞帽的搞笑中筒袜。游戏光碟?他对此毫无研究。他也不确定鲜花和蛋糕会不会显得太正式,像提前责备一个对方没有记住的纪念日。

总不能送面霜——在确定要搬到一起后,保·库巴西制定了12步计划,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逐渐入侵了马克·伯纳尔的护肤系统。现在他已经不再亲自采购保湿用品了。

他咬着坑坑洼洼的指甲,在“最好的朋友”后面加上“上过床”。又全部删掉。一个字母一个字母郑重其事地打下“男朋友”。

也许,一本写着《如何提高你的厨艺》的书。也许,一个伪装成恶作剧但其实刻着他们小时候一起上场的录像的光碟。礼物的纪念意义可以,甚至应该大于实际的使用意义。

问题在于,他们新鲜出炉的关系中缺少了一些值得纪念的成分。

如果不是害怕有朝一日被网友翻出电子足迹,向来热心的保·库巴西绝对会在寻求恋爱建议的帖子下方留言——

“在维持友谊的间隙和你的朋友上床,试过了。身体体验满分,情感上很可能陷入煎熬。6/10。如果确定能更进一步的话很推荐。担心会失去朋友不推荐。”

更进一步——好吧,他究竟是从哪里搞来这样的形容的?

说到底,他只和马克·伯纳尔·卡萨斯当过这样的朋友。他当然有其他朋友,但他没和那些朋友搞到一起,甚至于突然完成关系上的转变。友情和爱情有什么区别?成为恋人之后要做什么呢?他一概不知。

“那当然是和朋友出去玩叫我们开了一个超棒的派对,但是你和Berni现在出去叫约会。”拉明·亚马尔信心满满地说。

他们是在更衣室的角落讨论这个问题的。

“哈,但我和罗伯特出去玩也会说约会。”突如其来的第三个声音把他们吓成缩起来的两只海马。

保·库巴西抬起头:“嗨,Tek,早上好。”

什琴斯尼眯着眼睛,抽出背在身后的手挥了挥。

“那听起来对我来说是有点同性恋的因素在的。”拉明·亚马尔已读乱回。

“我可能需要提醒你们25号和22号很近,所以如果需要情报和建议……”波兰门将呲牙咧嘴地假装高深莫测。

他没有往下说。保·库巴西看了一眼拉明·亚马尔。亚马尔也看了一眼他。

“你……可以……帮我?”他学着什琴斯尼的样子拖长音。

“并不遗憾的是,不。”对面的人甚至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拉明假装要开启一套拳击对决。高大但灵活的门将左右闪避,胜负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避无可避之时——

“在干什么?”

金发的荷兰中场从荧光绿的门将服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库巴西和亚马尔紧紧地抿着嘴,以相似且快速的频率摇头。

“啊,”庆祝时总是在最后一列淡然微笑的弗朗基·德容,用他那种洞悉一切却满不在乎的眼神看向库巴西,“我知道,两只刚成年的爱情鸟。”

昵称让保·库巴西的脸颊发烫。“不是那样。”他没有任何实际效果地小声嘟囔。

爱情。类似的念头经常在他的脑海中闪烁。

弗朗基耸了耸肩:“那好吧。说真的我还是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在同一个更衣室还要互发信息。但祝你和我的邻座购物日约会快乐。”

“为什么大家都爱说我们在约会?”保·库巴西的好学打败了他的羞耻。

亚马尔举起双手:“我从没有暗示过任何事。”

更衣室也可以是心理咨询中的原生家庭。弗朗基伸手把额前的碎发向后捋,保持着他自己的风格,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给库巴西留下足够多的困惑——和一个飘逸的后脑勺。

“年轻人,”什琴斯尼拍了拍他的头,“可能是因为如果一件事听起来像约会,做起来像约会,那么它就会是约会。”

“而且你们不是一直互相有好感吗?”库巴西扭头。莱万挑高眉毛,一只手搭在什琴斯尼肩膀上,另一只手摸着下巴谨慎地发言。

亚马尔和什琴斯尼对视一眼。

库巴西感觉事情极为不妙。

“来开盘吗?”亚马尔露出一个“在补时阶段打入绝杀进球”的巨大笑容。

什琴斯尼率先高举双手:“训练负责捡球,不只是有好感已经在一起了。”

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站直了。

“你作弊,重来,”前锋对时机的敏感和对胜利的渴望在此刻同时占据上风,“我也想压这个!”

库巴西看向旁边已经笑得看不见眼睛的亚马尔。

“你们下次开赌的时候可以远离当事人的面吗?”他悄悄举起了手。

这个更衣室的背后到底有多少盘口,库巴西不敢细想。就像他不敢细想在这些他不知道的赌约中,他本人占据了多么重要的地位。

说真的,库巴西有点想控诉:拉明·亚马尔抱着答案开盘,绝对是一种作弊行为。

其实他们已经变着法子地猜了一年多了。这是他后来从没有错过任何一次开盘现场的新晋10号那里得到的解释。

“很多人觉得你们只是额,顺其自然?”亚马尔甩了甩手腕,“他们猜你们早就在一起了,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出来的时间。”

“我们又不能像说今天练得不错那样,突然说嘿你们俩在一起了吗。那很奇怪吧?”他补充。

他们比较正式地确定关系才两三个月?所以。哇哦,库巴西想,哇哦。

“但是,为什么是早就?”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问道。

看似知晓一切的亚马尔也只是耸了耸肩:“为什么问我?当事人才最清楚吧?”

如今,保·库巴西甚至有点庆幸当时两个波兰人光顾着作弄彼此,没空对他进行开奖质询。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从任何一个层面上都不是一个好答案。

但真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是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一起这个“行为”,不是疑惑那些他们在猜测中被前提的时间线。而是。只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世界总是有很多未知的角落。”拉明·亚马尔想要假装深沉的某个夜晚,把他和伯纳尔摇起来看流星——流星并没有来。伯纳尔威胁这次激情熬夜的组织者:“给我和保一个现在不对你做出过激行为的理由。”后者于是对着漆黑的天空这么说。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流星没有来,但我们会记得这个充满等待的夜晚。”

马克·伯纳尔的反应是用枕头攻击他。库巴西的反应是打喷嚏——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没有穿外套。亚马尔在柔软的棉花中挣扎。伯纳尔脱下身上的统一分发的训练外套,披到库巴西的肩膀上。

外套的背后没有号码。他们当时的尺码相差不大。他们用统一的洗衣房里的洗衣液。

如果现在将那赛季的训练服摆在一起,保·库巴西仍然能准确地找出当时那件披在他身上,外层似乎永远沾着深夜时霜露水汽味道的训练外套。

这或许是另一个永远无法解答的东西。神秘到他搞不明白的东西。时不时从伯纳尔的眼睛里冒出来。从他们并排走在路上时,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中冒出来。从他的车载歌单里冒出来。占据他的大脑。占据他几乎要说出口的词语。

占据他的reddit搜索栏。

第一次约会要注意什么?

巴塞罗那的十大小众约会圣地

和你的好朋友(男)约会可以做的事

证明你们在约会的五个征兆

好朋友借给你外套的可能深意

对朋友的过分关注是心理焦虑的表现吗

他搜索的另一个高频词是“到底有没有和平分手一说”。总有一些人痛苦地宣称,分手让他们失去了最好的朋友,那个该死的、见鬼的、可恶的前任还分割了她的一只猫和一半的朋友圈。

对此,回忆起拉明·亚马尔的戏言,库巴西选择在凌晨一点半打开聊天框,重复他们之前的聊天话题,只是换了个提问方。

“所以如果我们俩吵架分手你跟谁啊?”

屏幕和文字无法完全映照出保·库巴西的忧心忡忡。但至少拉明·亚马尔的困惑通过大量刷屏的图像精准传送。

“你们吵架了?”

“想点好的。只是问一下。有备无患?”

“就这么一点事是不需要训练课的。打扰我休息。”

“说的好像我不发你就会睡觉一样。好笑。”

“你完了我要选Berni。”

哇。他的朋友圈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库巴西想。

“在想什么?”库巴西先听见这个声音,才看到伯纳尔的眼睛。他眨了眨眼,发现在他转移注意力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已经往前走出一段路。

伯纳尔承担了购物车的导航任务,另一只手握住他在思考时攥成拳头的手腕。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身侧的人冲他笑了一下。那种他们在训练前庆祝时,准备狠狠拍对方脑袋会露出的笑容。同样的笑容曾经无数次和他相遇。他刚从家乡小镇来到拉玛西亚的时候。他们边跳边唱队歌,被水淋得湿漉漉的时候。他们牵着手,绕成一个圈,庆祝冠军的时候。

同一种笑容在同一时刻浮现在保·库巴西的脑海中,像他在那些时刻总是会朝身边不经意投去的短暂的一瞥。

光是想到这样的马克·伯纳尔有可能变成他生命中的一串逐渐遗落的名字,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就会席卷他,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太阳晒得过分干燥粗糙的硬邦邦的毛巾。

“Cuba。”他盯着一个红红蓝蓝的装饰画发呆的时候,似乎有人叫他。

“Cucu,”好吧——马克戳了戳他,“Cucu,看那个。”

那个拼装起来的衣柜很像他们宿舍里的那个。有两扇门,他们在上面画上涂鸦,贴上最喜欢的球星的海报。一线队队员会抽出时间回到拉玛西亚。他们在衣柜门上打上图钉,把签名球衣晾在上面。

他们的衣服都不是很多。巴塞罗那的天气没有给厚重衣物留下太多的发挥空间。运动鞋永远歪七扭八,散在最低下,后跟部分压得扁扁的,沾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灰。训练服挂得还算整齐。但连帽卫衣总是很难平整叠好,永远凸出来一角。

保·库巴西双腿前伸靠在衣柜侧边立面里,双手压在身体和木板后面。

他考虑过要不要坐下来,抱着膝盖,把帆布鞋、运动短裤和T恤衫都丢掉。那从来不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更何况他对面还立着一个人。如果他坐下来,很有可能,他的膝盖会顶到马克·伯纳尔的膝盖。

马克·伯纳尔的笑。他亮亮的眼睛。那个衣柜。保·库巴西盯着对方棕黑色的眼睛。

“你觉得它现在还装得下我们吗?”马克·伯纳尔打开柜门装模作样地查看。

不只他一个人记得——他们在里面呆满七分钟的那个衣柜。

又是一次不信邪的宿舍游戏“战争”,又一次大冒险尝试。而马克·伯纳尔和保·库巴西被命运的惩罚牌选中。

用久了的柜门有点外翻,不肯全部合上,透露出那么一点聊胜于无的光亮。

那一点点光在他们之间分割出一条细细的金色河流。刚好够保·库巴西看清楚马克·伯纳尔的眼睛。刚好够他屏蔽外界打嗝一般的噪音。

“看来只有我们俩了。”伯纳尔说这句话时一定眨了眨眼睛。

“他们太烦人了。”库巴西那天输了不少次。

马克的身体大概微微前倾。因为他的指腹隔着一层棉料碰到了库巴西的膝盖。

“至少我们有七分钟,”伯纳尔停顿一下,“你知道的,远离他们。”

伯纳尔似乎把头偏过去了。库巴西的用手指敲击身后的木板——完全是处于制造吸引注意力的噪声的冲动。

“这很好,对吧?”

他等到伯纳尔轻哼着肯定才笑出声。

“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的手腕还在伯纳尔松松握起的手掌中。库巴西翻了一下手臂,推着贝尔加男孩进入他自己打开的门板。

高一点的男孩顺势转身,把半个身体还在外面的库巴西也拉了进来。

“当时好像没有这么挤。”库巴西没话找话,脸贴上伯纳尔的胸口。

“是吗?”伯纳尔把手搭在他的侧腰上,“可能是我们长高了吧。”

咚咚、咚咚的声音。库巴西的耳朵磨蹭着布料。不确定那是身体和木柜摩擦发出的碰撞,还是伯纳尔说话时胸口的震颤。

又或者是流淌在血管中的他自己的心跳。

有人说阳光下没有罪恶。但库巴西总是觉得,他在黑暗中暴露出很多问题。

“我觉得我们快要没时间了。”布料把他的声音遮掩得闷闷的。

库巴西眨了眨眼睛,感受到侧腰上失去的分量。他的视野恢复的时候,马克·伯纳尔一如既往地站在他的身边,正忙着把衣柜里的小玩偶们放到一个不那么幽闭、视野更好的位置。

总是比他高一点的男孩的视线不偏不倚,像他们对视时那样专注、明亮。库巴西再次怀疑他的胃部涌出一种细碎的纠结在一起的感觉。

以至于那种确认什么的渴望击中了他。仿佛他的情绪和他们今天的活动之间,存在隐秘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内在关联。

“如果你要问我一个问题,你要问我什么?”

伯纳尔停下动作。库巴西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你今天有没有更开心?”他听见伯纳尔问。

“这叫什么问题。”这是保·库巴西值得一提的第一反应。

一般情况下,他会很快得到回应。但今天或许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他把手背在身后,扭头看向对方。伯纳尔的脸颊边上还飘着那个蠢蠢的绿色青蛙气球——它吐出的舌头好像在嘲笑库巴西的犹豫。

库巴西瞪着那只气球。这行为有点幼稚,不太适合一个在一线队踢第三个赛季的“老将”。好在那只青蛙似乎真的有点漏气。所以,万事万物或许总是有他的客观规律。比如漏气的气球。比如19岁的库巴西有很多没想明白的事。

比如他讲小话的时候总是快速地瞥一眼伯纳尔,迅速扭过头。再从余光里发现伯纳尔也许也看了他一眼。

比如现在,也许是因为他盯得比平时更久一些。被观测对象转过头。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没什么,只是你又这样了,”他说,“看起来在想些什么。”

伯纳尔湿漉漉的眼睛像小狗不能吃的巧克力。他说话不再含混,而是清晰到像是在强调,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像库巴西看向他的购物清单,想要在那张电子版的目录栏里找到的那种终极的问题。

库巴西张开嘴:“没什么,只是等下我们要去吃什么。”

我们。好吧。我们。

“人生中最重要的问题。”伯纳尔应和他。

这样一想,他们花费了太多时间和彼此呆在一起。好吧,但是一切都是必要的。比如训练。比如要去训练,他们要一起开车。比如他们现在住在一起,所以他们要一起购物。

比如,他们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比如,库巴西被伯纳尔逗笑的时候会用双手捂住脸。比如。

“天哪这张床比拉玛西亚的也大不了多少,”他们继续前进时,伯纳尔如此评价,“还记得我们差点掉下去那次吗?绝对睡不了两个人。”

“你太高了,”库巴西下意识地吐槽,“还有我们确实掉下去了!还能参加第二天的训练都是因为我记得先把你的玩偶全铺在地上。”

“其实他们是被你挤下去的。”伯纳尔说。

比如。好吧,比如他们很早之前就会偶尔睡在一张床上。这没有什么借口。比如——

他们终于,基本上选完了新公寓的必备用品。如果有什么遗漏,那也只是给了保·库巴西和马克·伯纳尔一个再一次假装一起探险,只为消磨时间的理由。

他们一人提着一个购物袋。没有人说话。后知后觉地,库巴西察觉到了其中的奇怪之处。更多时候,周围总是有很多人、很多声音。也许是教练的,也许是队友的。

但宜家空旷的停车场只有他们俩。库巴西走在靠前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伯纳尔在他后面一点点,走向打开的后备箱。

这种安静迫使库巴西回到伯纳尔问他的那个问题。他开心吗?当然。他应该开心吗?绝对。但就像阳光照过的地方总会有阴影那样,幸福往往会在某个突然的瞬间带来一种恐惧。

也许保·库巴西就是喜欢和马克·伯纳尔呆在一起。踢球也好。坐过山车也好。生活也好。又或者,这一切来得太快,如果一切发生得过于迅速,就会因为流星曳尾般的虚影显得不够真实。

真的很迅速吗?库巴西想。他们从十几岁就开始长时间地待在一起。足球运动员就是这样,这是一项团体运动。

也许这才是问题:库巴西甚至仍然觉得他和马克·伯纳尔并没有呆在一起很长时间。时间总是不够长。

这才是他无法回答伯纳尔的“那个”问题的根源。也许他只是太担心自己表现得过分期待,而他期待的对象并非如此认为。

“关于那个,”他最后还是顶着那种轻微的恐慌说,“我真的真的非常开心。”

伯纳尔倚靠在后备箱的门上。库巴西能看到他扣在袋子边缘的手,指尖泛白。

好吧,等待答案时短暂的真空地带。有点难受,但他还可以再等……五秒钟?

库巴西浑身不自在似的,拧了拧手边的购物袋。

“你好像一直在想什么。”伯纳尔的话回到库巴西的脑海里。

所以,哦,所以。沉默本身才是那个问题的根源、回应和滥觞。也许伯纳尔和他一样,不喜欢那种他们之间一片空白的感觉。

他喜欢看到伯纳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奔跑时总是把头向后仰。穿半高领的蓝色训练衫仍然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

他喜欢他们之间持续不断的对话,就像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他们永远会在人群里找到彼此。在赛场上找到彼此,在庆祝的时候朝着同一个地方大小。就像本能告诉他球向这个方向踢会进那样,也许他不断叫嚣的本能只是在向他展示同一个始料未及的真相。

“我真的很开心,”库巴西重复道,去拉伯纳尔的手,“也许有点太开心了。哇,你有算过我们每天和彼此呆多少个小时吗?之前他们说个人空间什么的。我不知道。感觉我只是一直和你呆在一起,做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哇,而且。”

而且他喜欢这种感觉。他不希望给这种感觉下定义。他一直把这一切描述得很模糊,思考得很模糊。在他为数不多的经验中,如果下了定义,一个事情就会被用一种方式确定下来。

就像,如果你们是好朋友,你们不应该和彼此上床。如果你们上了床,那你们是炮友。但如果你同时对有性关系的人产生了感情,那你们可能会发展成有性恋爱关系。

最后。好朋友可以不再是朋友。炮友可以不再上床。谈恋爱也会分手然后共同监护一只小狗。

保·库巴西·帕雷德斯还没有搞清楚,马克·伯纳尔·卡萨斯眼中他们到底处于哪种混合体。

他自己也没弄清楚。

这只是一个关于保·库巴西和马克·伯纳尔的概念。一个悄然萌芽的概念。而他希望这种概念永远不会结束。

“而且我很喜欢,”他听见伯纳尔很低的声音回答着,“和你待在一起,像这样。可能有点太喜欢了吧,让我觉得这件事应该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库巴西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

“哦,”他看着伯纳尔下垂的眼睫毛,“哦。”

与此同时,一个蛰伏着的问题击中了他。

如果他现在用那个问题询问所有人,任何一个人,他会得到什么答案?

也许是一个标准答案。

所有人都信誓旦旦,认为世界上任何问题都有一个标准的解答。

就像他们一直在回答是不是在约会那样。有时候,库巴西觉得,他和伯纳尔明明只是在做他们一直在做的事。但如果你们关系暧昧,那就是约会。如果你约会,那就是为了谈恋爱。一个定义带来更多的定义,把熟悉的世界里熟悉的行为变得如此陌生。

情感总是被分门别类。爱情、友情、欲望、心动。如此种种。人们将自己的感受放在案板上细细切碎,烹制固定的菜谱,却仍然没有感到满足。于是,越来越多的定义、解读、争辩。用的词越来越拗口、费解。

这一切似乎在说:情感是泾渭分明的河流,其中不应该有模糊闪烁的地带。

有一段时间。他也迫切地需要确认关于感受的答案,几乎将爱和爱塑造成对立的无解状态。

但在上床之前,保·库巴西和马克·伯纳尔爱着彼此。在认识到爱之前,他们看电影,一起踢球,一起坐在没有洗过的地板上吃冷掉的三明治。从对方的嘴里抢下一口思慕雪。

隐藏在这样困惑的背后,保·库巴西会找出那个困扰着他的终极谜题。也许一切起源于更早之前。也许一切根植于那天,他在昏暗的狭小的空间望向马克·伯纳尔那双深棕色的总是下垂的眼睛。

那一刻中蕴含着很多借口。

一切都太暗了,瞳孔的放大是因为光线。脸颊的发烫是因为缺氧。他长久的近在咫尺的凝望是为了看清对方的表情而不显得失去社交的礼仪。他能听见自己的突然不够规律的心跳,是因为密闭空间中延宕的回音。

但他们最终坐下来,膝盖碰着膝盖。层层叠叠的布料摇曳在头顶和肩膀上方。隔着这么多阻滞,这么多虚虚实实的深灰色的影,库巴西一伸手就能碰到马克的小腿、手指、肩膀、侧脸、头顶。黑暗抹平了一切差距。对面的人冲着他露出半边嘴角上扬的微笑。保·库巴西越过那个微笑,意识到他倒影在他最好朋友的眼中。

这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吗?库巴西不确定。人总是渴望着在别人的眼里看到自己。而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为什么马克·伯纳尔也在看着他这个事实,对他而言如此重要。

他听到伯纳尔在说着什么。

“所以,你约会的话会干什么呢?”他捕捉到这句话。在马克再一次叫他名字之前,库巴西咳嗽两声,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他其实没有考虑过类似的问题。

“我想,可能,和你差不多吧,”他脑海里牵着的手非常眼熟——餐桌对面的人从菜单中抬起头,一张和马克·伯纳尔很像的脸,“去散步?吃饭。看电影?嗯,可能会回我家,只是呆着。”

“不是很浪漫啊。”伯纳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偏高。

“嗯哼,”库巴西将视线投向看无可看的墙壁,“我想也是。我没考虑过这个。”

衣柜外面又传来喧杂的声音。亚马尔的标志性傻笑越靠越近。“看来我们起码没有被忘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没话找话。

伯纳尔也许轻轻哼了两声,表示肯定,也许没有。库巴西一直在辨别有些记忆到底来源于现实还是他的想象。

“不过,这样我会喜欢,至少我会。”

光明重新刺痛他的眼睛,库巴西隐约分辨出伯纳尔的声音。

就像现在这样。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向这片空旷的地方,洒在他们俩的身上,照得库巴西的耳朵尖发着烫。

而他分辨出马克·伯纳尔比之前更低的声音,几乎附在他耳边的声音。

“就像你以前说的,”贝尔加男孩用一种温柔的回忆的语气说话,调侃他几分钟前紧张兮兮的语气,“这不是什么很难的问题吧?”

库巴西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他抬起头。刚刚还略显杂乱的袋子泾渭分明地列在后备箱里。伯纳尔仍然在安静地等着他说话。

对着这样的一张脸顿悟,听起来很奇怪。但没有其他词能更好地描述库巴西此刻的感受。也许,关于马克·伯纳尔的一切在保·库巴西的心中堆成一片柔软的飘忽的难以定义的云。他刻意去回避所谓的定义,只希望这种牵着手注视着彼此的日子永不结束。

“我们这算一次约会吗?”他终于问出了属于自己的“不是很难”的问题。

伯纳尔的手上仍然带着库巴西绑上去的结。他想了想,手指在库巴西的手心里挠痒痒:“我不知道。你说呢?”

什么是约会?什么是爱?什么是友情?在意识到应该思考这些关系的定义之前,保·库巴西先学会思考马克·伯纳尔这个人。在一切问题到来之前,这个人一直在他身边。

“我也不知道。”库巴西说。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身上,好像把他照得很透明。他看向伯纳尔。对着阳光,那个人一如既往地眯起眼睛。鼻子像嗅闻苹果的兔子那样皱起来。

对着彼此的眼睛,他们开始微笑。拉着手微笑。那种笑容越来越大。库巴西先笑出声。不是普通的笑,而是,几乎像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外打嗝的肆无忌惮的笑声。

伯纳尔凑近他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库巴西的颈椎侧方的动脉。似乎总是这样:其中一个开始微笑,另一个总会跟上,像他们之间的咒语。伯纳尔发出低低的、让库巴西的血管震动的快乐中带着不知所措的声音。

他们几乎笑出眼泪。“弗朗基一定会觉得我们很奇怪。他之前就这么觉得。”伯纳尔在笑声地间隙中摇了摇头。

库巴西伸手环住对方的脖子,把上半身的重量全压上去站稳:“我怀疑不只他一个这么觉得。他们每个人都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我们只是……一直不太一样?”伯纳尔的手环住库巴西的腰,“而且,怎么样才是约会啊?”

库巴西抬起头和比他高一点的,那双棕色的湿漉漉的眼睛对视:“是啊。怎么样才算约会阿?之前……”

“你说可能是散步。”“你说要呆在家里。”

他们同时说出口,又同时停住。玩游戏时,聚在一起的人总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库巴西总是会悄悄地留意马克·伯纳尔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似乎特别好认。

他几乎要忘记当时的保·库巴西说过他喜欢什么。但马克·伯纳尔会拉着他,沿着海滨的街区散步,猜测那些有着漂亮外墙的公寓的价格。

库巴西想:原来对马克·伯纳尔来说,事情也是一样的吗?

“你停车的技术好差。”他用碎发去蹭伯纳尔泛红的耳朵尖,抬起头瞥了一眼压着车位白线的轮胎。

“也许我最适合的位置是副驾驶。”伯纳尔仍然没有学会正确的单边眨眼。

“早告诉你了。我完全不感到意外。”

“是啊。”不管他说什么,伯纳尔总是会给出回答。

那两袋小件杂货还在后备箱里等着回家。库巴西把自己从伯纳尔的拥抱中拔出来,提起其中一袋:“至少下次你知道了我们只需要开一辆车。”

伯纳尔凑过来,亲他的脸:“好吧,好吧,也许你这次也是对的。”

“我一直是对的,就像……”库巴西皱着脸抿嘴,停顿了一下才说,“就像你用微波炉煮鸡蛋总是爆炸。”

“你用微波炉热饭只有碗热了。”鸡蛋毁灭者伸手弹他的脑袋。

被揭发的那个义愤填膺地躲避突如其来的攻击:“得了吧,世界上所有的微波炉都只能加热陶瓷碗!”

伯纳尔也摆出一副正义凌然的样子,甚至假装率先弹了弹手指。库巴西如临大敌,提前闭了闭眼。落在他额头上的触碰轻得像一个吻。

就像某个清晨醒来,伯纳尔的脸到他的鼻尖的距离只有两厘米那么多。当时他几乎想要亲上去。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就像他怀疑他加速的砰砰的心跳只是因为一个忘记的梦。

就像爱上马克·伯纳尔这件事。库巴西想。来得那么早,那么隐蔽,几乎是一场永远不会被找到的捉迷藏。在他们还没有时间去思考什么是爱的年纪,他们先学会了吸引、陪伴和不分开的愿望。

他爱他爱得那么早,以至于容易被错看成一直没有进入一段被冠名为“爱情”的关系。但也可以说,正是因为他们从未真正给这段关系下过定义,正是因为所有的这些语词交织在一起,散布在他们之间——他其实一直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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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荒唐:由争夺世界杯资格引发的战争,血战5天,致近3000人伤亡
《好一朵木槿花》阅读训练及参考答案